《指南录》后序
《指南录》后序选自《文山先生全集》卷十三(《四部丛刊》本)。有删节。《指南录》,文天祥诗集名。作者曾在《渡扬子江》诗中写道:“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。”宋恭帝德祐二年(1276),元兵进逼南宋首都临安,文天祥奉命赴元营谈判,遭扣押。后乘隙逃归福州。此集就是他出使、被扣和逃归途中的纪行诗集。后序,此集前面有《自序》《后序》两篇,这篇课文就是《后序》,并不在诗集的后面。文天祥(1236—1283),字宋瑞,又字履善,号文山,庐陵(现在江西吉安)人,南宋著名的民族英雄。
德祐二年二月〔德祐二年二月〕德祐二年,即端宗景炎元年(五月改元),公元1276年。德祐,宋恭帝的年号。二月,据史实当作正月。十九日,予除〔除〕授官。右丞相兼枢密使,〔枢密使〕枢密院长官,掌管国家兵权。都督诸路军马。时北兵〔北兵〕指元兵。下文都以“北”代“元”。已迫修门〔修门〕本来是楚国郢都的城门,见于《楚辞》,这里借指临安的城门。外,战、守、迁皆不及施。缙绅、大夫、士萃于左丞相府,莫知计所出。会使辙交驰,〔使辙交驰〕使者所乘的车子往来频繁。辙,车行之轨。北邀当国者相见,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。〔纾(shū)祸〕缓解(国家的)祸患。国事至此,予不得爱身;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。初,奉使往来,无留北者,予更欲一觇北,归而求救国之策。于是辞相印不拜,⑨〔辞相印不拜〕未接受丞相的印信,不就职。翌日,以资政殿学士行。〔以资政殿学士行〕用资政殿学士(的身份)前往。资政殿学士,是授予文天祥的官位。
初至北营,抗辞慷慨,上下颇惊动,北亦未敢遽轻吾国。不幸吕师孟〔吕师孟〕南宋叛将吕文焕之侄,任兵部侍郎,暗通元军。构恶于前,贾余庆〔贾余庆〕南宋的右丞相,充任祈请使至元军。他和吕师孟都是通敌卖国的,所以说“构恶”“献谄”。献谄于后,予羁縻〔羁縻〕这里是被拘留的意思。不得还,国事遂不可收拾。予自度不得脱,则直前诟虏帅〔诟(gòu)虏帅〕骂元军的统帅。虏帅,指元军的统帅伯颜。下文的“诋(dǐ)大酋”也指这件事。失信,数〔数(shǔ)〕列举罪状。
吕师孟叔侄为逆。但欲求死,不复顾利害。〔利害〕指个人的安危。北虽貌敬,〔貌敬〕表面上表示尊敬。实则愤怒。二贵酋〔贵酋〕指元军的高级官员。名曰馆伴,〔名曰馆伴〕名义上是招待使者的官员。夜则以兵围所寓舍,而予不得归矣。未几,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;北驱予并往,而不在使者之目。〔目〕列。予分当引决,〔分(fèn)当引决〕理当自杀。然而隐忍以行。昔人云:“将以有为也。”〔将以有为也〕这是唐朝名将南霁云的话。南霁云,唐朝张巡部将。安史之乱中,与张巡等同时遇害。
至京口,得间奔真州,〔得间(jiàn)奔真州〕得机会逃往真州(现在江苏仪征)。当时镇守真州的是安抚使苗再成。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,〔东西二阃(kǔn)〕指淮东淮西两制置使(主管军务的大官)。淮东制置使是李庭芝,淮西制置使是夏贵。恭帝降元后,李庭芝仍苦守扬州,兵败被杀。阃,统兵在外的将帅。约以连兵大举。中兴机会,庶几在此。留二日,维扬帅下逐客之令。〔维扬帅下逐客之令〕维扬统帅(即李庭芝)下逐客的命令。文天祥到真州时,扬州谣传元派一个丞相来真州劝降。李庭芝信以为真,命苗再成杀天祥。苗不忍这样做,骗天祥出城,出示李庭芝命令杀他的公文,让他留在城外。后见天祥不像来劝降的,就派人领他赴扬州。天祥到扬州城外,听守门人说制置司正下令捕他,他就改变姓名逃走。维扬,现在江苏扬州。不得已,变姓名,诡踪迹,〔诡踪迹〕隐蔽行踪(不使人知道去向)。草行露宿,日与北骑相出没〔相出没(mò)〕(彼此)互相出现或隐没(没有遇见)。于长淮间。〔长淮间〕指当时的淮东路(在现在江苏中部)。长淮,指淮河。穷饿无聊,追购〔追购〕悬赏捕捉。购,重金收买。又急,天高地迥,号呼靡及。已而得舟,避渚洲,出北海,〔北海〕指长江口以北的海。然后渡扬子江,入苏州洋,展转四明〔四明〕现在浙江宁波,又是山名,在宁波南。天台,以至于永嘉。
呜呼!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!诋大酋当死;骂逆贼当死;与贵酋处二十日,争曲直,屡当死;去京口,挟匕首以备不测,几自刭死;经北舰十余里,为巡船所物色,〔物色〕搜寻。几从鱼腹死;真州逐之城门外,几彷徨死;如扬州,过瓜洲扬子桥,竟使遇哨,〔竟使遇哨〕假使碰上哨兵。无不死;扬州城下,进退不由,〔不由〕不能自主。殆例送死;〔殆例送死〕几乎类似送死。殆,接近于。坐桂公塘土围〔桂公塘土围〕在扬州附近。土围,是一所民房,已无屋顶,仅有土墙。〔几为巡徼(jiào)所陵迫死〕几乎被巡查的军官凌侮逼迫而死。陵,欺侮。中,骑数千过其门,几落贼手死;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;夜趋高邮,〔高邮〕现在江苏高邮。迷失道,几陷死;〔陷死〕陷没而死。质明,〔质明〕天刚亮的时候。质,正。避哨竹林中,逻者数十骑,几无所逃死;至高邮,制府檄下,〔制府檄下〕制置司官署的(通缉)公文发下。几以捕系死;行城子河,〔城子河〕在高邮东南。下文的“高沙”也在高邮附近。出入乱尸中,舟与哨相后先,几邂逅死;至海陵,〔海陵〕现在江苏泰州。如高沙,常恐无辜死;道海安、如皋,〔道海安、如皋〕取道海安、如皋(现在江苏海安、如皋)。凡三百里,北与寇往来其间,无日而非可死;至通州,〔通州〕现在江苏南通。几以不纳死;以小舟涉鲸波,〔鲸波〕巨浪。出无可奈何,而死固付之度外矣!呜呼!死生,昼夜事也,〔死生,昼夜事也〕死生是早晚间的事情,意思是随时都有死的可能。死而死矣;而境界危恶,层见错出,非人世所堪。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
予在患难中,间以诗记所遭,今存其本不忍废,道中手自钞录:使北营,留北关外,为一卷;发北关〔北关〕临安的北门。当时,元兵驻扎在临安城北的皋亭(一作高亭)山。外,历吴门、毗陵,〔毗(pí)陵〕现在江苏常州。渡瓜洲,复还京口,为一卷;脱京口,趋真州、扬州、高邮、泰州、通州,为一卷;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,为一卷。将藏之于家,使来者〔来者〕后来的人。读之,悲〔悲〕思念,同情。予志焉。……
是年夏五,〔是年夏五〕这一年夏季五月。这一年是1276年。改元景炎,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,名曰《指南录》。
作者通过叙述《指南录》诗集的成书经过,表达了自己的坚定信念和巨大毅力。作者的悲剧遭遇是双重的:既有来自敌人的悬购追捕,又有来自内部的误解和中伤。因此,这非同寻常的九死一生的经历,越发昭示出他信念的崇高和毅力的非凡。
文章三次重复南下路线,但每次作用都不一样。由于目的、作用不同,表达方式也随之有异,语气有缓有急,自叙出使元营、不幸被拘、真州脱逃、辗转而至永嘉、福州的始末,显示出这位民族英雄如日月经天的一身正气、至死不渝的爱国忠心、救亡图存的报国宏愿。学习这篇课文,重点体会作者的爱国热情和坚定信念。文中写了18种险境,试一一找出来,体会这样写有什么作用。
(文天祥)
文天祥,(1236──1283)字宋瑞,一字履善,号文山,南宋庐陵(今吉安)人。
南宋末年,朝廷偏安江南,国势弱小,北方蒙古族于1271年结束了内部争夺皇位的自相残杀局面,建立了元朝,接着把侵略矛头直指南宋。1273年,丞相伯颜统20万大军攻下襄、樊,以此为突破口,顺江而下,两年不到,便后临南宋首都临安的近郊。蒙古兵所过之处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农田荒废,百业凋敝,这是一场空前残暴的野蛮的侵略战争,南宋面临着亡国灭种的严重威胁,文天祥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出现的抗击侵略的伟大民族英雄。
南宋朝廷长期为投降派所把持。还在1259年,宰相贾似道便以称臣、割江北地区和岁纳银绢各20万两匹为条件,暗中屈膝求和。伯颜却意在灭宋,并不停止南侵。1275年,将贾似道十三万大军消灭,朝廷便再无可用之兵。此时宋恭帝在位,年仅四岁,太皇太后谢氏临朝听政,不得不发出“哀痛诏”,号召天下四方迅速举兵“勤王”。文天祥当时正担任赣州知府,他“捧诏涕泣”,并立即行动,在两三个月内便组织了第一支“勤王”队伍近万人,几经周折,赶到了临安。而在成千上万大小地方官中,带兵勤王的只不过他和张世杰三人而已,这个政权腐朽到什么程度,可见一斑。1276年正月十八日,伯颜兵临皋亭山,左相留梦炎早已投降叛变。其他大臣或已投降。伯颜虽愿受降,却要右相陈宜中去元营洽谈,陈哪有这个勇气?当天晚上便逃之夭夭。谢太后唯珂派人只剩下一个文天祥。他毅然临危受命,但不是去投降,他考虑是“战、守、迁皆不及施”,“国事至此,予不得爱身”,他甚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敌营的虚实以谋“救国之策”。但是他没有想到,正当他指斥伯颜扣押不能返回宋营,他的义兵则在同时被投降派命令解散。敌人的凶残不曾使文天祥受困,昏庸的朝廷和无耻的投降派却使他遭到了第一次严重的挫折。
1276年二月初九日,文天祥被押送去大都(今北京),行至京口(今镇江),在义士的帮助下,逃脱了虎口,据他在《指南录后序》所记,至少有十六次幸免于死,经过千辛万苦,于四月初八日逃到了温州,此时他听说度宗的两个儿子(即恭帝的两个兄弟)已逃到福州,于是立即上表劝进。不久,被诏至福州,任右丞相兼枢密院事,后又命为同都督。七月,文天祥便在南剑州(今福建南平)打起帅旗,号召四方英雄豪杰,各各起兵,民复失地。1277年三月,文天祥统兵进军江西,收复南部数十州县,同时围困赣州,湖南、湖北皆起而响应,震撼了江南,鼓舞了人民的反侵略意志,使元统治者大为惊慌。元忙调40万大军来解赣州之围,另派兵五万追 击文天祥。文部不过五千余人,这年八月,空坑一战,遂致大败,部将数人牺牲,文妻及子女皆被俘,赵时尝在紧急中假扮文天祥,吸引了元军,文才得乘间逃脱。赵随即被杀。这是文天祥在一年多时间内所遭到的第二次重大挫折。
但是文天祥并没有灰心丧气,他下定决心抗元到底。1278年11月,他收拾残军,加以扩充,移兵广东潮阳,不幸于十二月二十日兵败五坡岭,文天祥自度难以逃出重围,当即吞服随带的冰片,以求一死,免遭污辱,但他并未死,而在昏迷中被俘了。这是他遭遇的最后一次严重的挫折。从此以后,文天祥便再也不能统领义军在战场上与元军拼杀。
文天祥被俘后,打定主意,只求义死而不求苟生。威武不能屈,富贵不能淫。还在伯颜将他扣押北营时,他便明白地告诉对手:“宋状元……所欠一死报国耳,宋存与存,宋亡与亡,刀锯在前,鼎镬在后,非所惧也,何怖我?“1279年十月,元平章阿合马来文天祥囚所劝降,文天祥长揖就坐,不把他放在眼里,阿合马却要他下跪,文天祥说:”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,何跪?“阿合马以胜利者自居,傲慢地说:“你何以至此?”文天祥嘲讽地说,南朝若早用我为相,你去不了南方,我也不会到你这里来,你有什么可神气的阿合马用威胁口气对左右说:“此人生死尚由我。”文天祥正义凛然道:“亡国之人,要杀便杀,道甚由不由你。”阿合马自讨没趣,灰溜溜地走了。同年年底,元丞相孛罗审问文天祥。孛罗一来就摆威风,要文跪下,遭到文拒绝,左右便用武力强使文天祥作跪拜状,文凛然说道:“天下事,有兴有废,自古帝王以及将相,灭亡诛戮,何代无之?天祥今日……至于此,幸早施行。”临刑前夕,皇帝忽必烈亲自出马劝降,以宰相之职作为诱饵,妄图使文天祥投降,但遭文天祥严厉拒绝。忽必烈只好问他,那你究竟要什么呢?文天祥回答说:“愿以一死足矣!”文天祥这种以身殉国,视死如归的的伟大精神使得敌人束手无策,一筹莫展。这实际上等于宣布了反侵略战争的胜利,是正义的胜利和他自己所赞颂的“正气”的胜利。也等于宣布侵略者的失败,是一切投降派和卖国贼的失败。
在国家民族危亡紧急时刻,文天祥无时无刻不把国家民族利益看作最高的利益,对投降派和奸佞之徒从不留情。1259年,元军渡江围鄂州,皇帝宠幸的内侍董宋臣怂勇宋帝迁都,文天祥勇敢地上疏,乞斩董宋臣。1275年,朝廷追封投降元军大将吕文德为和义郡王,又提拔他的侄子吕师孟为后部尚书,投降气氛一时弥漫京城,文天祥又上书乞斩吕师孟,以稳军心。文天祥被俘后,留梦炎一班降贼都曾硬着头皮来劝降,文一律唾骂之置,就连先已投敌的宋恭帝前来劝降时,也被置之不理。文天祥明确提出“社稷为重,君为轻”。他并不对帝王愚忠,而只无条件地忠于国家和民族。
1283年1月9日,文天祥在大都柴市口英勇就义。他死后留下了大量诗文,其中如《过零丁洋》中的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;狱中所作的《正气歌》以及死后从其衣带中 发现的“衣带诏”(孔曰“成仁”,孟曰“取义”,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,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)都已成为光照日月、气壮山河的绝唱,成为民族精神财富的宝贵部分。文天祥也因此成为永垂不朽的民族英雄。
(---丁午南: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)